镜子里映着她的全身,她能看到自己微微偏了一点的肩膀,能看到自己不自觉往前探的头,能看到脚的间距在左右摇摆。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站姿有这么多毛病,大学四年她从没注意过这些,没有人用镜子和笔记录过她身体的每一个偏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站的样子和她在规训殿走廊里看到的那些低眉顺眼的侍从不一样,她的下巴还是微微扬着的,肩膀虽然偏了但没有内扣,她在用她自己以为"对"的方式站着,而不是他们以为"对"的方式。
第七分钟,她的右腿动了一下,只是换了一下重心,很小的动作,他从镜子里看见了,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她把重心换回来。
十分钟,他说:"可以,坐下,开始用餐礼仪课。"
用餐礼仪课比站姿课更复杂,因为需要处理的信息更多:筷子的握法,不是她熟悉的中式握法,是一种精灵特有的三指夹法,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在下方支撑,拇指固定,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精确的位置;碗的位置,不能端起来,必须放在桌上,左手虚握在碗边但不接触碗身;斟酒时视线该看哪里,看对方的下巴,不是眼睛,看眼睛是僭越;对话时的用词,对上级用敬体,对平级用简体,对导师用特殊格式;吃什么顺序,先汤后菜再饭,每换一道菜要换一次餐具;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不开口,别人先开,你不能做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什么时候可以放下餐具什么时候不行,主座放下你才能放下。
林晓第一遍错了八次,他在册子上写了八笔,不当场说,就只是记下来。
那八次错误里她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二次,她把碗端起来了。在人类的习惯里端碗是礼貌,在这里是失礼。赛勒斯没有说话,只是在册子上写了一笔,那个笔画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的沙沙声比平时更清晰,是一个无声的"记下了"。她的脸在那一刻微微发热,不是因为被打,还没有被打,是因为被记下了。被记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有某种重量,它意味着有一个外部系统在给她打分,而且那个系统不接受她的解释。
"你在记我的错误,"她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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