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是调侃的,没什麽恶意,带着点她惯有的漫不经心。我有点恼,却没法反驳,只能抿了抿嘴:“她就这样,什麽都要管。从小到大,读书升学选专业,每一步都得按她的意思来。这次出来游学已经是我争取到的极限了。要是我敢说不回去……”我没说下去。不用说也懂。断绝关系,经济施压,无休止的争吵,天翻地覆。我背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人生,是一整个家庭的期待和规训。我没那个勇气,连根拔起,叛逃所有的一切。

        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橱柜的边缘,眼神飘到窗外的夜色里。“真好啊,还有人管。”她声音轻了点,带着点自嘲,“我就没有这种管束。”

        “我爸妈在我小学分开後,两边都有了新家,谁都不想要我这个拖油瓶。”她轻轻叹气後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小时候在深圳,同学说我长着日本人的脸,学校里讲抗战历史的时候,全班都回头看我。我明明在那出生长大,可人人都觉得我是外人。後来回日本,又有人说我是中国人的孩子,还是不一样。”

        她顿了顿,回过头看我,嘴角扯出一点很浅的笑。“两边都不沾,两边都不算自己人。不过也好,没人管我,也没人对我抱什麽期待。我不用活成谁想要的样子,也不用欠谁的债。无债一身轻嘛。”

        房间里静了几秒。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电车驶过的震动顺着地板传过来,轻轻的。她先开了口,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问起明天吃什麽:“那……你是一定要回去的吧?”

        我心里轻轻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她藏了很久的试探,从箱根到京都,从鸭川边到这个公寓,她一直没问出口的那句话,终於还是说了。

        我点点头,声音很轻:“嗯。她都安排好了。我要是不回去,她能闹到学校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反问她。这是我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问题,从鸭川边那个夜晚开始,在町屋的月光下辗转反侧过很多次,终於还是问出了口:“那你呢?有没有想过……回深圳看看?或者,去中国住一阵子?或者,以後到中国工作?”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拖鞋。半天,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想过啊。怎麽会没想过。毕竟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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