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胡乱把浴衣裹在身上,系带系得紧紧的,一直拉到领口。她已经拉开了纸拉门,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山林里湿润的草木香和淡淡的硫磺味。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浸在乳白色的雾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躬身把矮桌挪到窗边,开始一样一样布菜。是老旅馆的怀石朝食,件件都用小巧的漆器与瓷盘盛着,沿着木桌摆开半圈,精致得像一幅画。
先端上来的是一盅茶碗蒸,蛋羹嫩得像凝固的晨光,表面浮着细碎的小松菜与豆皮,热气裹着出汁的鲜,轻轻飘过来。旁边是箱根本地名物的寄せ豆腐,嫩白的豆腐卧在豆乳汤里,上面撒了一点山葵碎,豆香清得发甜。向付是一小碟相模湾的鲜鱼刺身,鲷鱼与墨乌贼切得薄透,垫在白萝卜丝上,旁边搁着一小团山葵,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烧物是盐烤秋刀鱼,鱼皮烤得微焦,油脂渗出来,在瓷盘上亮成一圈。煮物碗里卧着温泉蛋,蛋白半透明,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金黄的溏心。渍物是三味渍的山菜与腌萝卜,盛在小小的木片里,颜色鲜亮。最後端上来的是土锅焖的白米饭,旁边配了研磨好的山药泥,还有一碗浮着葱花的味噌汤。
“慢用。”服务生躬身退出去,拉上门,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一桌子温热的食物香气。
我们盘腿坐在桌前,窗外的晨雾慢慢散了,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亮得晃眼。她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鲷鱼刺身,蘸了一点淡酱油,递到我嘴边,尝试着要喂我。“啊——”
我犹豫了一下,上一次有人喂我吃饭估计得是两岁前的事情了,成年了还有人喂我吃东西,这样的事情让我无所适从,但还是张嘴接住了。鱼肉很嫩,带着海水的清甜,山葵的冲劲轻轻窜上来,鼻子一酸。嘴角沾了一点酱油,她伸出拇指,轻轻蹭掉,指尖擦过嘴唇,温温的。我浑身一僵,低下头扒饭,耳朵尖还在发烫。
她倒像是乐在其中,一口一口喂我,自己也吃两口。茶碗蒸的蛋羹滑进喉咙,温泉蛋戳破了拌进米饭,金黄的蛋液裹着米粒,香得人眯起眼睛。我也鼓起勇气,夹起一块烤鱼肉,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住,笑着看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多余的话,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响,还有窗外的鸟鸣。风穿过树林,沙沙地响,晨雾彻底散去之後,能看见远处山脉的轮廓,淡淡的,蒙在一层薄云里。
这是我长这麽大,过的最像梦的一个上午。没有课本,没有闹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道德与规矩的审判。只有山,有风,有阳光,有喜欢的人,还有一桌子温热的、带着山与海味道的早餐。
快到退房时间的时候,她忽然趴在桌上,下巴垫着手臂,侧头看我,头发散在木桌上,懒懒地说:“不想回东京。”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明天还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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