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的大烟炮从大清早起就没停过,狂风卷着雪粒子,没命地往人脖领子里灌。路边的黑烟筒呼呼往外冒着煤烟,在半空中被风一吹,散成一股子呛人的生煤烟味。
张北拖着个大号的红蓝条纹蛇皮袋,手掌心被塑料绳勒出几道大红血印子。他的解放鞋底子早就磨平了,踩在硬邦邦的冻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动静。这破地方就是北江职业技术学校,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两根水泥柱子冻得裂了缝。
张北使劲扯了扯身上的旧大衣,把脖子往里缩了缩。大衣是他娘用他爹退伍时的旧衣服改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紫红色的粗糙手腕。手腕上落着几道亮晶晶的冻疮疤,有的地方已经顶了脓头,看着怪瘆人的。
妈的,这鬼天气,吐口唾沫掉地上都能砸个坑。操场那头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拍球声,伴着几个破锣嗓子的叫喊。一伙高二的混小子正穿着单薄的卫衣在水泥球场上起哄,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喷白汽。张北没搭理他们,低着头在水泥柱子上找烹饪专业的报到处。
一块蓝底白字、漆皮剥落的铁牌子歪斜地钉在砖墙上,上面用红漆写着「烹饪报到」四个字。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男老师,两手抄在袖筒里,正对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哈气。「老师,俺来报到。」张北走过去,把沉重的蛇皮袋往脚下一搁,震得地上的雪沫子四处飞溅。老师连头都没抬,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张揉得满是褶子的签到表。「赶紧签个字,去三号教室等着分班。」
张北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死死捏住那支塑料圆珠笔。他的手指红肿得厉害,通红发亮。笔芯里的油墨冻住了,他把笔尖凑到嘴边,用力哈了几口热气。他在那张粗糙的白纸上划拉了两个字,张北。笔画歪扭得厉害,扭曲的两团墨迹。老师斜眼瞅了一下,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三号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呛得人直犯恶心。十二个泥猴一样的男生歪歪斜斜地散落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张北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死角,把蛇皮袋往课桌底下一塞,整个人陷进了脏污的椅子里。
窗户缝里往里倒灌着冷风,吹得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透过那层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能看清外面操场上的动静。高二那帮人还在打球,中间还夹着几个穿着超短裙的女学生。大冷的天,那腿肉色打底裤裹着,也不怕冻得拉肚子。
有个女的高挑,扎着个高马尾,抢球的时候屁股一撅,黑色短裙飞起来一截,露出底下肉色打底裤裹着的腿根。她卫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旁边几个男生扯着脖子喊她的名字,陈妃妃,声音尖亮。张北盯着那条在雪地里晃荡的黑短裙,喉咙里莫名有些发干。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学校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了起来,放起了广播体操。全校三个年级的新生老生稀稀拉拉往操场上挤,在水泥地上散开站着,零零落落。张北站在高一新生的队伍中间,他的关节僵着,跟着那大喇叭里的「一二三四」瞎晃悠。
高二那帮带操的站在最前头,正对着新生方阵。陈妃妃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底下穿着条黑色百褶裙,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肉色打底裤。她脸上化着浓妆,眼线抹得黑糊糊的,嘴唇猩红。大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乱飞,她一边敷衍地抬手,一边用那双满是风尘气的眼睛往新生堆里扫。目光扫到后排的时候,陈妃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张北那件短了一截袖子的军大衣上停了半秒,嘴角勾起个不知深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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