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年味像被风吹散的爆竹碎屑,渐渐消散在京城的街巷里。永宁坊前的大红灯笼撤了,灯棚的杉木杆子拆了,林府门楣上那副御赐的春联也被仆役小心翼翼揭下来卷好,等来年再挂。
日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卯时林辅上朝,辰时林夫人理事,未时各院的主子们午歇,酉时厨房熄火封灶。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一切也都和去年不一样了。
上元那夜的人cHa0、灯火、和那只护在她腰后的手,时不时就浮上来,在每一个林清韵无所事事的间隙里轻轻蜇她一下。蜇得不疼,却让她心里发痒,像有一根极细的绒羽卡在衣领里,拂不掉也找不着。
林清韵发现自己养成了两个新习惯。第一个习惯是:每天早晨醒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唤春兰进来伺候,而是侧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珠帘那边的动静。苏瑾总是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起身了——她会听见铜盆轻轻搁在架子上的声响,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从外间挪到门口,听见水瓢舀水时碰在缸沿上的脆响,听见灶膛里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怕吵醒她。
但林清韵听得一清二楚,每个声音的次序、间隔、轻重都烂熟于心。铜盆响过之后是片刻的安静——那是苏瑾在等她是否被吵醒了;她不出声,苏瑾才继续下一步。水瓢的声音闷而短促说明天冷缸里结了薄冰;木柴烧得噼啪直响说明苏瑾添了新柴。
林清韵甚至能从灶膛的燃烧声里分辨出那个人今天早晨用的柴是粗是细。等她终于起身撩开帐幔,苏瑾已经端着铜盆站在外间候着了,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和在拢翠居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可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苏瑾是几时起身的。她以前只知道苏瑾会在她睁开眼之前把一切收拾妥帖,至于那背后要起多早、烧多少壶水、在冷得刺骨的井台边压多少桶水,她从来没有想过。
现在林清韵不仅想了,还把这些琐碎的声响当成了每天醒来后的第一缕慰藉。好像听见苏瑾在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她就能安心地再赖半刻床。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慌——她不应该因为一个奴婢的脚步声而安心。但她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第二个习惯是看手。苏瑾端茶进来时双手捧着茶盘微微躬身,将茶盏轻轻搁在她右手边的桌案上。从前林清韵接过茶就喝,从不看那双手。现在她却会在苏瑾收手之前飞快地瞟一眼——有时是看手背,有时是看指尖,有时是看虎口。
那些被滚水烫出的水泡已经全部消下去了,烫伤最严重的虎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脱落后露出底下新长的皮肤,淡粉sE的,和周围被反复烫出的旧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留下的。偶尔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像是新瓷上薄薄的一层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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